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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忪手记
杨 邪

恐 怖

同学G结婚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和同学F一起去找他。G的家在西郊,到他家至少有一公里的路是在上坡,所以,我提议别骑自行车去,我让F把自行车锁在我家的楼下。“到G家,就是上坡太费劲!”我说,“我们就走过去吧,就当是散步,锻炼锻炼身体也好!”

我不愿意骑自行车到G家,还有一个原因是怕自己的自行车被偷窃。西郊的治安很不好,而且是外地打工者的高密度聚集区,假若我新买的这辆外表如此惹眼的名牌自行车停到G家的楼下,说不定我刚一上楼,它就不见踪影了。当然,我没有把自己的这个顾忌坦白地告诉F。我没有告诉F的还有一件事是,实际上我和F一起上G家,我的主要目的是向G补交一个红包——他在一个多月前结婚了,可当时我因故没去喝喜酒,我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不好,必须弥补一下。

我们在半路又遇上了同学H。F和H很谈得拢,他们脑袋碰脑袋低声说了一会儿,F突然对我说他改变了主意,他得到H家去了。揽着F肩膀的H,他在一边附和着,一脸的干笑。

我有点生气,但我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朝他们挥了挥手(我的手势很像以前年画里的领袖的手势),我说你们俩去吧,反正G的家也快到了,我自个儿过去就是。

走了一段路,转进G家的夹弄,觉得有些异样。

于是,我老远就仰头喊起了G的名字。可G家那栋楼的所有窗户(包括他的邻居们的窗户),居然不见一点动静。

我跑上楼。G家的房门虚掩着。我推开了它,而眼前的景象让我觉得非常恐怖——G家好像死了人,房间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冥币和寿衣之类。我正准备后退,G的父亲和母亲就冲出来了,他们哭丧着脸,向我一个劲地抱怨起来。他们说,那天G从我家吃完喜酒回到家,G就没有赶上自己的婚宴(奇怪,我们居然是同一天结婚的),接着,G就病倒了,结果一病不起,莫名其妙就不治身亡了!

我正欲分辩什么,房间里又跑出了一个恶狠狠的女人。

我认得的,她是G的大姐。

“哼!我正奇怪着呢,今天我弟弟怎么满头大汗咬牙切齿的,”她的手指几乎是戳着我的鼻梁了,“怪不得——原来是他知道你要找上门来!”

G的大姐说完话就跑了回去。循着她跑去的方向,我发现角落里摆着一张破床——她一把掀起了床上盖着的破棉被。

我清楚看到了床上躺着的G。挺直了身子的G,原来还没有死,他忽然醒过来了。

G在床上努力坐了起来。

恐惧中,我有点惊喜地走到床前,看着G的脸,却发现G分明已经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了(他的面部表情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其实……其实上次,我的红包……本来是准备好了的,可是,可能是一时匆忙吧——”我对G笑了笑,然后把笑脸转向他的父亲母亲和大姐,我说,“你们也知道的,那次我真的是太忙……太匆忙了,我竟然把它忘在了我的抽屉里,今天,我打开抽屉时才发觉了它……”

我一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忽然看上去显得皱巴巴了的红包,放在G的棉被上,一边仿佛是在向G和他的家人辩解着。G好像在仔细听着我所说的话,但脸上毫无表情,而G的父亲母亲互相对视了一眼,一脸的怀疑。G的大姐则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角浮起了嘲弄的冷笑……

我感觉自己的脊背冷飕飕的。

怎么办?我的头脑中飞速滚动着这个急需立刻解决的问题,然后头脑中的什么像一架风车一样突然又停止了转动,叶轮不可思议地一下定格在了那里——我为自己的急中生智而激动得浑身一震!

“哦——对了!”猛地,我非常夸张地冲G和他的家人大叫了一声,“对了,对了!我想起来啦——你们等我一下!”

我像煞有介事地站起,走向门口,蹑脚溜下了楼……

在G家的楼梯脚,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走刚才进来时的夹弄,而是反向跑入了一条更狭窄的夹道,我的肩膀几乎被两面的墙壁擦疼了。

好不容易转到大街上,我看见有一户人家的新刷的围墙,围墙很白,白得有些耀眼,而墙脚下居然摆着一盆墨汁,墨汁盆里还可以看到有一支只露出一小截笔管的毛笔。于是我走过去,略作沉思,就提起盆里的毛笔在墙上写下了一连串螃蟹一样的文字。我有了一种恶作剧之后的愉快感觉,然后掷笔离开。

可我刚转过墙角,迎面就碰上了F和H。我兴奋地拉起了他俩的衣袖,准备让他们过来看我刚才的题字——谁知,才一转身,那户人家就出来了几个人,而他们的叫喊又随即引来了邻居,刚才我挤出来的那条夹道里陆续挤出了不少人,都围在我那题字下,议论纷纷。

猛然发觉,原来这围墙正好是在G家的楼下。

我警觉起来,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墨汁,赶紧插进裤袋里使劲揩擦,一面示意F和H过来站到我的旁边,做我的掩饰。我私下里看清楚自己的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这才从容地伸出两手,分别搭到了F和H的肩上——我就这样左右挽着F和H朝人群走了过去,我边走边对F和H说:“咦,你们看,这些字倒是与我的手迹蛮像的嘛!”

我的这句话,当然是说给围观的人以及G的家人听的,可是说完这句话,我才发觉,事实上我是欲盖弥彰愈说愈糟糕——因为这些字写得太特别了,大家分明谁都知道这是我的手迹……

草 鸡

我是在公园里散步时看见她的。她距离我约莫有五六十米吧,但不知道为什么,远远看去,她站立的样子就是那么的动人,并且让我不由自主朝她走了过去。

一个清纯的少女,她站在两个花圃之间的鹅卵石小径中央。晚霞辉映下,她漂亮的脸蛋上泛着迷人的光泽,她身上的白色套裙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晕,光晕里的她玲珑婀娜,气度圣洁。

她的四周没有人迹,她就这样向着我站立,脸上漾着温暖的微笑。我转身环顾,没有别的人。那么,她似乎是在静候我的到来?

尴尬中,我装出漫不经心踱步过去赏花的样子,注视起她身边的花圃,而她笑得更粲然了。

“哎,你好!”她招呼说,好像是我的熟人。

“啊,你好,”我吃了一惊,赶紧向她点头微笑,同时飞快找到了一句废话,“这里很清净啊,花儿,花儿也很漂亮……”

“是吗?”她幽幽的两眸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直盯着我的脸面。

“嗯。”我的脸可能有点发烫了。

“你要草鸡吗?”她忽然换了一副暧昧的神情。

“什么?”我没听清她的话,懵懵懂懂地,“你是说……什么?”

“我是说,草鸡——”她的脸蛋上仿佛浮起了一抹嘲笑,她指了指身边的草坪,“吃草的鸡!”

“草鸡?”我听清楚了。

“对呀,你要不要?”她天真烂漫的样子,朝我走近了两步。我察觉,她鼓胀的胸脯向我挺了一挺,于是更鼓胀了。

这下,我明白了!

她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待上来搭讪的男人,然后做一票买卖。

真是鬼使神差,我居然自个儿找上了一个外地来的小姐,一只鸡!而她进一步向我靠了过来——我真切地闻到了她身上的那股让人心旌摇曳的暗香了!

也许正是她身上那股奇怪的暗香的作用吧,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嘴巴,还有早已不由自主发痒的内心。

“草鸡呀,我……”我忍不住吸了几大口暗香,竟然变得有点结巴,“我倒是从来……没……没……”

“那好哇,”她用手掩了一下嘴巴,笑得更迷人了,“那你更得要一回了!”

她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伸出手臂指给我看公园西边的那个居民小区,她说:“我就住在那儿,你看——那个粉红窗帘的窗子就是,很近的呀!”

“我……”我循着她雪白的手臂看去,嗫嚅起来。

“还我我我什么呀!”她发浪地笑起来,“草鸡是吃草长大的,貌儿美肉儿鲜嫩,而且干净卫生,是价廉物美的绿色食品哪!”

她朝我做了个赶快走的手势,就袅袅婷婷地先走了——在与我错身而过时,她还搡了我的腰一把。

当她走出十来步,接着又回眸向我示意时,我坚决地对自己说,这只草鸡我是要定了!

此时,晚霞已完全隐没,公园里笼罩着了一片晦暗。我又装出一副漫不经心朝公园外踱步的样子,不疾不徐地跟定了前面的她。

出了公园,往左拐,走上百余步,就是小区的大门。当我尾随她进入小区时,天色奇怪地一下子黑了。

那栋楼的确靠近公园西边的删栏,她租住的套房在东首的顶楼。房间的装修很简陋,但是客厅的窗帘真的是粉红的,窗帘下的茶几上摆着两束白玫瑰。进了卧室,最醒目的是那张豪华的大床,床头贴着一幅画,那是一只妖艳的白尾巴的狐狸。

她急切地搂住了我的脖子,嘴里朝我吐着兰草一样的气息,我吻着她,一边把她抱起——她的身体柔软无骨,而且异常光滑,正像床头的那只狐狸。当我奋力把她抛到床上,她的身体打开了,嘴里发出了动物般的呻吟……

我疲惫地醒过来的时候,原本漆黑的卧室里充满了光亮,可我在整个房间里没有发现一盏灯,最后我才霍地清醒,知道一夜已经过去,窗外升起了第二天的太阳。

我把搂着的双手从她身上抽出——她仍在沉睡,但是当我拨开她脸蛋上覆盖着的长发,我看到的却是一张丑陋不堪的脸!惊恐中,我掀开我们身上的毛毯,骇然触目到的,是一具臃肿的满是赘肉的老女人的胴体,而更不堪入目的是她的下体——那儿仿佛是一个冬天的荒凉的小山冈,几根枯黄的茅草稀疏地招展着,山冈下是一个巨大的伤口,就像战场上一个战死的士兵被刺刀刺得血肉模糊的胸膛……

我闻到了一股鱼虾腐烂的气味,在这样的气味中,我感觉自己渐渐晕了过去。很久之后,我感到她的身体动了几下,接着是几个呵欠,她从床的另一边下去,趿鞋去了卫生间,接着里面响起了撒尿和洗澡的水声。也许又过了很久,我才能努力睁开眼来,慢慢地,我好像恢复了体力,在床上坐起。

她仍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面传来了愉快的哼歌声和吹风机的低呜声。这时我想到了逃离,可是我光着上身,我的衬衣不见了。

我在客厅里难受地熬了半点钟,她才出来。

从卫生间里出来的她吓了我一大跳!

不是她突然把黑发染成了披肩的金发,而是,她太美太年轻了!

她依旧穿着昨天黄昏时的那套白色套裙,她走过来,拉开那粉红色的窗帘,早晨的阳光铺进客厅,她站在阳光里的身影是那么的动人——就像昨天黄昏站在两个花圃之间的鹅卵石小径中央一样,她完全是一个清纯的少女,她漂亮的脸蛋上泛着迷人的光泽,她身上的白色套裙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晕,光晕里的她玲珑婀娜,气度圣洁。

她从卫生间里带出了我的衬衣,抛给了我。当然,我发现,我的衬衣口袋被掏空了。

她对着我粲然而笑,然后曼妙地转动着腰肢,娇嗔着说:“你看,金发的我是不是更像一只迷人的狐狸?”

我又闻到她身上的那股让人心旌摇曳的暗香了!

可是我感到了一阵来自胃部的剧烈抽搐和疼痛。我胡乱穿上衬衣,我说我得走了,她颔首,伸出雪白的手臂,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快步朝门口走去时,我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对了——”我说,“草鸡是什么意思?”

“草鸡呀,它来自偏远的乡下,它吃草长大,决不是人工喂养,我不是对你说过的呀——它貌儿美肉儿鲜嫩,而且干净卫生,是价廉物美的绿色食品!”她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然后又一脸夸张地惊呼,“哎哟!昨晚上,你不是整整吞下了一只?你连骨头都没吐哩!”

“呃——”我被一个嗝儿堵住了嗓子眼。

她给了我一个飞吻,在她发浪的咯咯的笑声中,我夺门逃出——我的双腿哆嗦发软,刚下楼梯,就一脚踩空,骨碌了下去……

(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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