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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三部曲
徐淳刚

腰酸背痛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要命的是我的手上常常会磨出血泡。往往在这个时候我依然咬紧牙关,继续工作。于是我的血就顺着锤把流到了锤头上,再流到石头上,渗进沙子里。

砸石头是体力活,但也需要技巧。我慢慢学会了调整自己的心情和体力。我常常躺在河道中那些高大、平整的大石头上休息。不过冬天时石头冰冷而又生硬,炎炎夏日往往炙手可热。

一条满是石头的河流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我对石头的颜色、形状毫无兴趣。但是当黑不溜秋的铁锤砸在一块石头上时,我依然惊诧于一个清清楚楚的黑白世界。

古往今来,水都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但这和我的工作毫不相干。我不想理解水和石头是什么关系,这种关系追究起来非常困难。但我的工作的确像把手掌放在水流中那样纯粹、朴素。

我的创作称不上如鱼得水,但总的来说进展顺利。不过冬天时河里结冰,工作起来异常吃力。我常常向手心哈着热气,一边费力地砸石头一边咔咔地敲开挡路的冰块。

虽然我的工作异常艰苦,但我愿意以苦为乐。我总是睡在岸边的避风处,裹着我的旧毛毯。常常是在清晨,我还没有张开眼睛就已听到了清脆的鸟叫声。我在河边洗把脸,扛起我的铁锤就来到了河道中。

我的手上已经磨出了老茧。我感觉这样更有利于我的工作。就像在游泳中学习游泳,我也在砸石头中学习砸石头。很长时间过去,我感觉我的体魄和耐力都得到了极大的锻炼。

我一直信心十足。我告诉自己我的艺术决不能夭折。但有时我会莫名地想起那几位惨死的少年英雄。我最喜欢“天下第一”的李元霸。他力大无穷,能把宇文成都撕成两半,但却害怕打雷,一打雷就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我感觉我也有类似的懦弱和惧怕。

我的创作在很多人看来是“攻击性的”。但我以为我比谁都懂得石头。石头的历史比人的历史更悠久。它们是千年的风沙乃至草木鸟兽的尸体形成的,是大自然的杰作。我们往往夸大了人的力量、艺术的力量;我的作品即使差到极点也是对上天的有效模仿。

很久以前,我不知道锤子是怎么制成的。在我小的时候我以为锤子、石头和树木一样是一直就有的。后来我知道锤子和铁匠有关,但也只是一知半解。而我需要的锤子大都是从小镇上的杂货铺里买来的。

在我工作的时候,我也碰到过一些同行。我记得有一次,一位年轻的艺术家用毛笔在相距很远的一些大石头上逐一写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几个大字,然后拍照,做记录。我至今都搞不清这到底是不是艺术。

我也见过那些所谓的赏石家来河里找石头。他们往往是一些上年纪的人。他们能从石头上看出龙的形象、牛的形象、人的形象,找到某种自然的情趣或精神。但或许因为我贫贱的出身,我以为这样的艺术只是一种有闲阶级的胡闹。

我的铁锤使用过半年便磨得光亮,而且有些秃了。所以我过些日子就需要换一把铁锤。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用干别的活计赚来的钱购买铁锤。不过这可能是我最需要购买的东西了。而且用坏的铁锤还可以在村子里交废铁。

在残阳如血的背景中砸石头是一件富有诗意的事情。但像砸石头这种沉重的工作没有几个人愿意来做。当我在夜晚一边欣赏着漫天星斗一边工作,我会想到千百万年前砸石头的原始人,想到岩石上质朴的图画,把自己想成一个与猛兽搏斗的野人。

我所选择的这条河流有多长我不知道。它在大地上画出了怎样的图形我并不清楚。以前我在资料中看到过很多记载,但都不一样。河流总有自己的历史。几乎所有的文明都是从石头开始的。石器时代的人是怎样在河边生活的呢?我常常会在喘息时望着奔流的河水出神。

很长时间以来,我见到过这条河流的许多支流。这些支流大多来自山野,里面也有许多石头。有时我感到犹豫,我是否也该把这些支流的石头砸烂,一直砸到山上去?但是这样以来我的艺术就会被无限推延,缺少一个能够想到的、完美的终点。

我难以容忍“锤子”在秦人的语言中竟然是那样的下流。这是我成年以后在异地最痛苦的发现。他们把锤子说成是男人身上“那块著名的肉”,用一种无耻的言辞攻击他人。但这种龌龊的修辞丝毫没有改变我对艺术的执着。

一种探索的热情始终鼓舞着我。砸石头是不是艺术在我工作很久之后已经不重要了。就像人们习惯了生活和自己的职业一样,我也习惯了砸石头,在砸石头中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我的工作并不需要什么改进。像砸石头这样的活计朴实而又充满张力。所以即使批评像沙子一样多我也不会在意。何况我远离了人类,能欣赏叽叽喳喳的机会越来越少。

我也从不记所谓的艺术笔记。我认为数字是虚假的,一天能砸开多少石头并不重要。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艺术必须和真实的东西打成一片,文字符号已经失去了意义。

在毛毛细雨中砸石头多么幸福。不过有时突然之间下起暴雨,河水涨得老高,这样我就不得不停止工作。在我休息的时候,我总能看到河里漂下来木头、南瓜什么的,有时还有牲口或人的尸体。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总以为是自己的精神出现了幻觉。

我喜欢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美景。我也有我的烦恼。我一直是沿着河流向上砸石头的。我的手掌、脚丫子都是朝前长着的、朝前工作的。不过洪水往往会把上游的石头冲到下游。所以天晴时我会时不时地返回到下游工作。

我时常想起自己的父辈,他们默默地生活,默默地死去。我也常常想到两千二百年前的那位大英雄,他因自己的奋力一击不得不隐姓埋名。在我的父辈和祖先之间,我已经做不出选择,我认为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也因此将名声看得淡薄。

我对沉甸甸的锤子负有责任。我想起我曾在一位老人家里看到过一本破破烂烂的革命手册,封面上有一面依然鲜艳的旗帜,旗帜上画着交叉的锤子和镰刀。我认为这种锤子是自古以来的延续,比镰刀更为醒目,更能代表我们这个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

有时我也会为自己庆贺一下。从事这么艰苦的工作光有耐心还不够,我必须给予自己精神的糖果和点心。当我连续几个月砸出好几米远时,我会采集许多野果或从镇上买回一点烧酒来犒劳自己。

砸石头是艰巨而又光荣的工作,来不得半点虚妄。有一种天真的幻想:只要在心里想一下所有的石头就灰飞烟灭了。但我早已不是孩子,从未受到这种“懒汉思想”的蛊惑。

不过有时我也怀疑自己: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后半生投入到这样一件荒唐的事情上来?石头中没有秘密,为什么我要像敲开核桃一样不停地敲开一块块石头?一直重复某种动作,像砸石头一样反复地砸石头究竟是在干什么?但这样的疑问总会在我奋力挥动锤子时渐渐消失。

在这种永无有尽头的工作中,我消耗着自己的激情却培养了理智。我感觉自己感情中的痛苦、喜悦、愤怒、平静已经越来越少,更多的是一种旭日初升时的饱满的存在。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很难工作。当我在河边翻来去覆睡不着时,我就会站起身来,在漆黑中走一走。我告别了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夹着半条羞答答的尾巴,做着一件鸡蛋碰石头似的工作。这种工作看起来确实只是“个人的事业”。

我常常想:锤子是一种为了生活而制造出来的东西。作为有力量的人,始终需要攻击某种东西。一个人活着,他活着就必须把自己像箭一样地射出去……但是这样的想法过于武断,所以我常常用自己笨拙的动作将这种聪明的思想粗鲁地打断。这个的过程如同锤子砸在石头上反而被弹得老高。

这条河流的源头是怎样的对我来说显得不可思议。但这种不可思议正好处在我的艺术理解和作品之内。像朝圣者或磕头虫一样不断地磕头始终是我的态度。所以我必须尽心竭力地创作,期待在生命终结之前能抵达源头。

我的工作所引起的关注并不像人们想的那样广泛。虽然一开始赞扬和嘲笑的声音都很强大,但不久就像炊烟一样消失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自己鼓舞自己。不,或许是锤子鼓舞着我,石头鼓舞着我。一块慢慢裂开的石头会给予人多大的幸福啊,叮叮当当的声响多么美妙动听啊。那位古希腊人的原话我记不清了,但我以为我的工作正好富有他所说的“宇宙中的正义感”。

我所理解的河流早已变得鲜活无比。我所理解的石头已不再是僵死之物。人群中的人如同石头中间的石头。陈子灿,宋将军,大铁椎;秦始皇,张良,大铁锤,我感觉他们都是一块块赫然醒目的石头,挺立在时代生活的潮流中。

我的艺术环境始终在变化。河流时而出现在田野,时而出现在村庄中。“石头穿鞋子”:当我经过一座座木桥、石桥、水泥桥时,我都会下意识地想起那只掉到桥下去的鞋子,想到石头变成的老人,因此也便多了耐心或恒心。

我的工作似乎专注于破坏,而从不创造、建树。和利用石头打地基盖房或制作碌碡磨扇的人相比,我的工作显得毫无意义。但是很奇怪,我的脑海中常常会浮现出一只睁着铜铃眼睛的石狮子。

一个人来到世上总得干些什么。就像一个人陷入了某种无聊的职业,我一心一意地做着砸石头这件笨拙而又震撼人心的工作。我是在最平常的意义上使用笨拙和震撼人心这两个词语的。事实也正是如此。我的精神常常被嘲笑成是“锤子精神”,但我以为我做得远远不够。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完成我的作品,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有人说,这样会形成一种封闭的视野,但对我来说能砸石头已很满足。说得冠冕堂皇一点,能够和事物站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道路。也就是,艺术家需要强烈的“闭嘴精神”。所以我只需要向你这位严肃的批评家讲这一次就够了。

我对艺术的理解总的来说就是这样。我们时代的艺术最大的特征在于智力的精巧,而我认为人的体力同样重要。体力是自然的馈赠,艺术家必须尽心竭力地使用自己的体力。所以一个人仅在精神上砸石头是不够的。也就是说,艺术必须像山崖上的远古图画那样结结实实、惊心动魄。

然而我现在非常担心这种力量。我的体力明显大不如从前,我的两鬓已经出现了白发。虽然打哈欠、伸懒腰绝对不是艺术,但艺术始终需要充分的闲暇或自由。

我的铁锤的手把有时会坏掉。为了重新安上需要浪费很多时间。因此我对砸石头这种艺术也就有了更深的理解。但这种理解和老年人的栽花种草完全不同,而是和“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的失败有关。

我有时生病,身体不听使唤。我的铁锤越来越钝。我感觉自己是在用一块废铁敲打着空气。我为我的无力感到绝望。这时那些惨死的少年英雄便突然浮现在我眼前。我感到一种命运的逼迫。我究竟是艺术家还是疯子?李元霸以锤击天结果了自己,我是否也该神经错乱地杀死自己?

我的心理变得有些孩子气。我常常想到小时侯的故事,毫不相干的故事。譬如有一家的牛钻进了石头缝里,人们使劲拽却只拽出半条尾巴,牛不见了!譬如狼在上游喝水,却污蔑下游的小羊弄脏了水;“不是你,就是你爸爸,说着就向小羊扑去……”

砸石头是不是艺术从头到尾就是个问题,而且像我这么搞的确史无前例。锤子有很多,而我仅仅关心了一种。我也有现代生活的记忆。拍卖行的人一锤定音:“成交!”难道一个人一直歇斯底里地这么敲也是艺术?

就像一只鞋子掉进了深渊,有时我害怕自己会意外地死在这条河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确定会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到处都是的石头就是我的陪葬品了。如果有谁看见,很可能用石头将我埋葬,那么数不清的石头将会守护一个渺小的石头的朋友或敌人。但让我放心不下的是,我未竟的事业便成了永远的遗憾。

我常常梦见自己不是在砸石头而是在钉钉子。我是在用巴掌砸石头而不是用锤子。我梦见石头上深陷着我的手印,河道里到处都是白石头,到处都是我的血手印。

但是我没有退路。我像锤子一样顽固。我像石头一样坚定。我很少叹气。很少留恋岸边的风景。我愿意吐血而死。我愿意暴尸荒野。我在病痛中激荡空气的精神,就像我们这个民族始终富有朝气一样。

我非常理解,用锤子砸石头就像用斧头砍树一样始终作为一种必然的相遇。我坚持这种相遇,我在石头中间砸石头,沿着石头滚下来的方向前进。我想到天上也是石头,我是否能沿着这条河流一直砸到天上去,砸到一颗星星上去?

其实,我对到处都是的石头怀着深深的敬畏。我们的祖先曾经敲打出石器,曾经在石壁上刻写文字。而今,我的艺术只不过是凸现了这种古老的、醒目的、像双手发麻一样绵长的关系。

我的工作究竟有多大价值我不能确切知道。但我以为用这样一个作品来完成自己的后半生是合适的。认真说来,我的艺术和“剪刀石头布”的游戏一样富有情趣,所以即使是梦中我也在吃力地工作。

我做这个看似荒唐的作品已经整整十年了。我认为我还能坚持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在广袤的天空下砸石头对我来说是幸运的。叮叮当当的声响始终鼓舞着我。我只能在这条道路上耗尽我自己。

2006年10月1日-11月5日


徐淳刚,1975,蓝田猿人后裔。著有诗集《自行车王国》,哲学随笔集《永恒之物与短暂之物》,小说集《共和国》。部分作品见《天涯》、《诗歌月刊》、《物》、《水沫》、《后天》。现居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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