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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与今天》 ——长篇回忆录节选

发布: 2018-4-10 15:46 | 作者: 芒克



        十五
        一九七八年的下半年,尤其到了九月份之后,北京城每天聚集人最多也是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长安街西单路口的东北角了。那里原先有一道长长的灰色砖墙,有一人多高,大墙的后面是一处北京公共汽车的大停车场。这道砖墙从西单路口一直延伸到电报大楼,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也需要用些时间。
        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冤枉迫害致死的人太多,什么冤假错案更比比皆是。从全国各地来北京上访伸冤和要求平反的人不约而同地每天都聚集在西单的这道墙下,他们用大小字报写下各种被迫害的事件、经历和诉求,又用五花八门的纸张和字迹贴满了这道墙上。人们都认为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连中央政府都这么宣布,那些有冤的人都趁着这时机来到北京,毕竟北京是中国各个最高权力机关的所在地。
        北京的市民和很多的年轻人也到这里凑热闹,他们除了看看大字报和小字报什么的,也常能在这里听到一些情绪激动的人面对着人群在激昂地演讲。这道西单墙是越来越喧闹了,已自发形成了一处公众聚会和宣泄的场所。再后来这西单墙干脆就被大家称为“民主墙”啦!
        有传闻说“民主墙”这称号还是出自邓小平的嘴,他那时正在重返中共最高权力的路上,有一次外国记者采访他提到西单墙的情况,他老人家张口就这么说了。不管这是真是假吧,反正“民主墙”这名字算是叫开了。
        进入十月份的时候,赵振开已把筹办文学杂志最初的编委人员找齐了,他告知我这些人要在一起碰个面开个会,一是相互之间有不熟悉的,二是商讨一下办刊的宗旨和给刊物起名。
        第一次全体编委碰面会是在张鹏志家。说实话我至今都不太了解这个人,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初次给我的印象肯定是个书没少读的知识分子,戴着眼镜,岁数只会比我大。另一个与张鹏志同样我不太了解的人叫孙俊世,他外表倒不怎像知识分子,但似乎学问很深,说话谈吐言辞犀利。另外三个编委是黄锐,刘羽和陆焕兴。当天在场的好像还有陈佳明,他跟振开和我都是朋友,但正式组成编委会没有他。
        张鹏志的家在鼓楼和钟楼西侧的那条小街上,我们是晚上在他家里开会商量办刊物的事,所以走到那条小街上透过夜色可看见钟鼓楼巨大和模糊的身影,这两座高大的古老建筑沉默地凝视着我们,使人能够感觉到历史的苍凉。那天也没有月亮,小街两旁都是低矮破旧的院落,听不到什么人的动静,更没有任何动物的声响。那时养狗什么的是绝对禁止的。我们脚步轻轻地走进张鹏志家那个小杂院里,院内住了几户人家不清楚。我们这几个人坐在他住的那间不大的房间里开始严肃地商讨起办文学刊物的事,大家都尽量压低声音。
        没人反对,都愿意参与此事,编辑部就算成立了。一共七个编委,没有主编和副主编,只是每个人各有分工。最后便是要给这本文学杂志起个名字,赵振开提议每个人说出一个自己喜欢的刊名,如谁的能得到大多数人的同意,这本杂志的名字就是它了。我想不起每个人都给刊物起了什么名,有点儿印象的好像振开说出个“百花山”,这是他一首诗的名字,大家沉默。而我的脑海里当时忽然闪现出“今天”二字,我认为也唯有“今天”能够说明我们所办的刊物和作品的当代性,以及我们作品的新鲜和永不过时。当我说出来之后,大家没人不赞同,《今天》文学杂志的名字便由此而诞生啦!
        接下来我们就商量每个人要做的具体事情,计划必须在年底前让第一期《今天》问世。我们需要准备做的事情很多,如征集作品稿件,因我们要办的是综合性文学杂志,内容包括诗、小说、文学评论、外国文艺理论翻译和插图等。诗歌问题不大,我们的手头现有不少。小说缺少,需要找人去写。还有文学评论和翻译,都需要人去写。插图还好说,我们周边画画的人很多。另外再有更不好办的事情就是,我们需要找到油印机,那时的个人是不能拥有这种东西的,油印机只有一些机关单位里有。还有纸张和油墨,这些大家可以分头去文具店买。至于刻蜡纸什么的这都不算事,人手都不缺。一句话,我们每个人都要尽力,各显其能吧!但愿我们能顺利的让第一期《今天》破土而出,为此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保密!谁也不要事先声张出去。
        离开张鹏志家那个小院子,夜色漆黑。只有钟鼓楼那两座像巨人似的古老建筑在望着我们远去的背影。寂静,一切都那么寂静,如此寂静的北京城却不知我们已热血沸腾。
        那天夜里,我是和振开一路而行,现在回想起来,这一路真的是改变了我们俩人的命运。因为我们要面对新的开始,所以相互给对方起了笔名。我称他为北岛,是因他生长在北京,在他的诗集《陌生的海滩》里写的有关岛屿的诗令我印象深刻,再有也象征着他独立的品格。他给我取名芒克,是因为他们都叫我的外号猴子,这近似英文的译音。我们俩个人都重新命了名,也从此就这么叫了下去,一直被人叫了将近四十年。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这两个名字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另一种不同的命运。
        
        十七
        当北方来的冷空气把我们赶进十二月初,北京城已正式进入了冬季。各位《今天》的编委忙活了一个多月,总算备齐了第一期的稿子。因这是创刊号,所以我们在选择作品上比较慎重。
        在诗歌方面我们只选了四个人的诗作,有北岛的《回答》和另外三首诗;有我一九七三年写的《天空》,外加两首,都是早年写的;老诗人蔡其矫的诗是《风景画》,也外加两首。因为这一期上所有作者用的都是笔名,北岛便给蔡老起了个乔加的名字。舒婷的《致橡树》和另外一首诗也发表在创刊号上。那时我们谁都跟她没见过面,通过蔡其矫的引荐,她跟北岛有了书信来往。舒婷第一次让我们见到她的真容是在一九七九年,几月份我忘了,她是来参加下属中国作家协会的刊物《诗刊》举办的“青春诗会”。我们全体《今天》的成员还陪着她到北京房山的风景区云水洞去郊游。另外还有一个人写的寓言《动物篇》,很多人都不知作者是谁,他就是挺著名的画家黄永玉。这老头子现在都九十多岁了,依旧身体硬朗,还在画画。他的大宅子在通州宋庄的地面上,我前年还在一次文化活动中见过他,想不到他还认识我,那种亲热劲儿我想他一定也没有忘记《今天》。
        在小说方面,北岛用他另外一个笔名石默发表了短篇《在废墟上》,这篇小说我印象不深。记忆深的是他写的那篇比较长的小说《波动》,因里面有个叫白桦的人物与我在一九七〇年到内蒙古流浪时遇到一个专吃火车线的大盗同名,所以我一口气儿读完了。但《波动》字数太多,我们分三期在《今天》杂志上连载,后来又以单行本(《今天》丛书)的方式印出来了。再有,我们还选了李枫林的小说《抉择》,李枫林这个人到底是谁?我不知道也不认识。也许北岛知道?因小说都是他挑选的。马德升的小说《瘦弱的人》我在前面讲过了,他当时的笔名叫迪星。
        我记得北岛逼着黄锐去写,黄锐写了篇随笔叫《大自然的歌声》。他用的是夏朴的笔名,我们当时还和他开玩笑叫他“瞎扑”。有一篇评论《醒来吧,弟弟》是林大中写的,他换了个名只是去掉了一个“大”字叫林中。这林大中和北岛同住在三不老胡同那个大院儿里,他们是好朋友,此人到了八十年代就再也没见过。
        在翻译外国文学作品方面,孙俊世用方芳的笔名翻译了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的短篇小说《纯真》,这也是他在《今天》上发表的唯一翻译作品。我在前面提到过的北岛在北京四中的高中同学史康成翻译了德国人亨利希•标尔的《谈废墟文学》,他是从德文直接翻译过来的,史康成德语很好。在《今天》第一期目录上你还能看到一个叫钟长鸣的人翻译了西班牙诗人卫尚•亚历山大的诗,还有一个叫吴歌川的写了篇对这个西班牙诗人的介绍,这两位作者我们都不熟悉,我们是从香港的文学刊物上转载的。
        《今天》文学杂志的发刊词《致读者》,是北岛在我们准备印刷的时候写好的,这些文字完全出自他一个人之手。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我们就欠东风啦。北京的十二月刮来的是西北风,等着东风吹来可就难了。我们难的是在哪里印刷?只能我们自己油印是肯定的,并且我们还要秘密进行。因为那年月中国的政局是怎么回事谁也摸不准,万一我们的刊物还没见世面呢就被抄了夭折了,那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前功尽弃。所以一定要找一个安全的地点。其他的都还好说,如油印机和纸张等,大家可以想办法分头去弄。这印刷选在哪里呢?正在我和北岛为此事为难之时,陆焕兴自告奋勇说可以在他家里印刷。这真是太好了!重要的是他家的位置太好了!他住的那地方对于我们去秘密印刷太理想不过了。
        陆焕兴的家之前我曾去过多次,他和申丽玲结了婚没有房住,便租了一处农民房在一起过日子。那处农民的院子现如今来看可是坐落在相当昂贵的地段了,准确的地点说不好,大概就在昆仑饭店和周边的大使馆那一带。可在一九七八年的时候,我们要走着经过新源里的一个小区,过去之后就全是大片的菜地了。在菜地的尽头有几处农民的小院子,陆焕兴夫妻俩就租住在一家的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他们住的那间房就更小了,挤进几个人去就谁也不要再动了,你起身一动所有的人都跟着要动,所以进到屋里的每个人选好屁股的落点就最好不要再挪动了。
        印刷的地方有了,油印机和纸张也已搞定,下一步就是谁能来参与印刷和哪天开始干起来。原则上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只允许编委知道此事并由我们自己油印,但第一期《今天》杂志选用了马德升的两幅木刻版画,我们都油印不好,便只好请老马亲自上阵来印了。
        记不清那一天是哪一天了,大约在十二月十几号,我们按约定好的时间都往陆焕兴家聚集。当我走在那片菜地准备潜入那家农民小院时,满天忽然飘起了雪花,那雪花在欢快地飞舞,我心里也不由地暗自觉得这真是好的征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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